□黄伟林
在桂林解放桥上向南望去,可以看见由象鼻山、塔山、穿山三山与漓江构成的一道景观,穿山月岩高悬空中,仿佛一面明镜,又像一轮皓月,既有通达的象征,又有自省的意味,成为桂林著名一景。
为了写这篇梁漱溟与桂林穿山的文章,2009年6月26日下午,我专门请靖江王后裔朱袭文老先生带我去拜谒位于穿山南麓的梁漱溟先生墓。据朱袭文先生说,1988年6月初,梁漱溟先生病势已沉,朱袭文曾往北京协和医院探望,获知老人有骨灰归葬桂林之愿。果然,1998年,经朱袭文先生与桂林方面协调,选定穿山南麓这一块秀丽安静的土地,由梁漱溟先生的大儿子梁培宽从北京亲自捧来梁漱溟的部分骨灰入土安葬(另一部分骨灰葬于山东邹平)。墓碑由赵朴初先生题写“梁漱溟先生之墓(1893-1988)”。
顺着上山的石阶往上走,走到月岩,立刻能感到清凉的空气吹来。月岩入口石壁上,一块摩崖石刻八个大字:锲而不舍精义入神。
大字旁边,还有一段说明文字:吾家自先曾祖宝书公乡举后以会试来北京讫愚兄弟辈均棣属于广西旅京同乡会宝先父先兄均未尝一返桂林独不佞当数次返桂并曾留居穿山讲学焉。
据李渊庭、阎秉华编著,梁漱溟亲修的《梁漱溟年谱》,梁漱溟祖先是元朝宗室后裔,原籍广西桂林,其曾祖遵化公以会试到京师,之后三代未曾回过桂林。梁漱溟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但其家人皆以桂林人自居。这块摩崖石刻为朱袭文先生1985年在北京多次与梁漱溟先生长谈时请他题写。之所以选择穿山月岩摩崖刻石,可能正是因为梁漱溟先生曾留居穿山讲学。
据朱袭文先生《梁漱溟先生和桂林》以及上述《梁漱溟年谱》,可知梁漱溟一生曾四次来过桂林。第一次是1935年初,梁漱溟应李宗仁、白崇禧的邀请回广西参观,他从梧州乘汽车到桂林,下榻独秀中学,看望了本族宗兄,游览了桂林山水。第二次是1941年4月至5月,住雁山园,应广西大学校长雷沛鸿邀请讲学一个多月,所讲内容为《中国文化要义》的一部分。第三次是1942年2月至1944年8月,此次桂林居留时间长达两年半。第四次是1957年4月20日至5月2日,衔周恩来之命到广西,在桂林下榻榕湖饭店,就协商成立广西壮族自治区的问题做了讲话,还会见了远房亲戚和地方知名人士魏继昌等人。
梁漱溟先生四次到桂林,时间最长为第三次。梁漱溟第三次到桂林,最初由陈劭先先生欢迎入住八桂厅广西建设研究会(今桂林工人文化宫),之后受雷沛鸿先生的邀请住进七星岩附近的广西教育研究所,再又受冯振校长的招待移住穿山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今桂林穿山小学校址)。其间曾一度应邀到西华门科第塘朱荫龙家小住。从上述可以看出,梁漱溟先生第三次来桂林,主要活动区域都在现在的七星区,最主要的两个地点一是七星岩,二是穿山。
梁漱溟住七星岩广西教育研究所的时候,曾到东郊羊角山看望被软禁的叶挺将军。在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梁漱溟开设了“中国文化要义”和“中西方文化及其哲学”两门课程。冯振校长知道梁漱溟好静,特意安排他住在半山腰的房子里。梁漱溟不食荤腥,冯振嘱咐其夫人每餐另设素食,每天亲自送到梁漱溟寓所。据萧德浩先生回忆,梁漱溟先生的讲课安排在每个星期天上午:
全校学生不分年级,都来听课。冯振校长和桂林市一些社会人士也来听课,两三百人将一个板结构的礼堂(也是饭厅),挤得满满的。梁老师讲课时,礼堂里鸦雀无声,大家为丰富的内容,精湛的哲理,精辟的语言,生动的事例所吸引,它似一块强大的磁力场,吸引着数百颗年轻的求知若渴的心,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梁漱溟第三次到桂林的这两年半时间,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时期。在此期间,他确认了中国的文化价值(1944年1月):
政治上之民主主义,经济上之社会主义,我对它并不生疑问。不过我要指出:它必将转入另一种人生态度,而后乃得安立。
中国人之特长为人生目的之正当概念,a just conception of the ends of life,中国可以贡献给世界者,就是这点东西。
中国就是以其人生态度贡献给世界,而为世界和平奠立其基础。
他公开了他的人生使命(1942年2月):
我自有知识以来(约十四岁后),便不知不觉萦心于一个人生问题,一个社会问题(或中国问题),至今年近五十,积年所得,似将成熟一样。
孔孟之学,现在晦塞不明,或许有人能明白其旨趣,却无人能深见其系基于人类生命的认识而来,并为之先建立它的心理学而后乃阐明其伦理思想。
又必于人类生命有认识,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国文化在人类文化史上的位置而指证其得失。此除我外当世亦无人能作。
前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
他撰写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中国文化要义》,这部著作实际上从整体上阐明了他的上述想法。
也许是因为桂林山水诗性的感发,梁漱溟第三次来桂林期间,爱上了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育系,在桂林中学任教的陈树女士。据艾恺《最后一个儒家》,梁漱溟性格一向冷峻严肃,这次恋爱婚姻使他变得热情而轻松愉快。梁漱溟与陈树的相爱成为当年轰动整个广西的事件,桂林的报刊杂志用了大量笔墨对他们的恋爱婚姻捕风捉影、推波助澜。
传说中,穿山的形成是因为伏波将军马援在伏波山一箭洞穿的结果,它通透的形体与中国禅学的觉悟、顿悟有暗合之处。梁漱溟先生居留穿山,确认了中国文化的价值,明白了自己的人生使命,实现了恋爱的欢喜,这是否因为自然山水的感应,抵达了他思想性情的顿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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